(《乡村手艺人》之五)

湖北 雪雁鸣

每年的阳春三月,天气晴暖,父亲要做一项重要的工作,就是检漏,我老家峁屏不叫检漏,叫检屋,也就是重新把屋瓦翻检一次。

农村的瓦房,由于日晒雨淋,雪压风吹,还有猫和老鼠的行走,时间一长,瓦片就有些松散脱位,破裂错动,下雨时就会有漏雨的事发生,屋漏雨了,就有诸多坏事,久不捡漏,雨水浸湿,就会腐烂桁条、楼板、墙体,日子久了,终有垮掉的危险,这样的事,农村也是发生过的。

那时我还是个少年,父亲吃过早饭,或是早饭之前,父亲搬来楼梯,上了屋顶,父亲叫我当助手,说是当助手,实际上是叫熟悉一下他检屋的过程,不一定是要求我全懂。我站在楼梯上的檐口位置,为父亲递瓦,我说想上到屋顶去帮父亲,父亲说,你只站在楼梯上为我递瓦就可以了,再就是观察我是怎样检屋的。我问父亲,检屋是一门手艺吗?父亲说,是的,应该是一门手艺,是一门唯独不要工具的手艺,但这门手艺不出名,也没师祖,也不行走江湖卖艺,基本就是为自家服务,为左邻右舍服务,为本村庄服务。一个村庄也就那么一两个会捡屋的。这个手艺学起来容易,但在做的过程中要细心,要大胆,一般人不敢上屋顶去。也没什么技巧,就是要会找漏洞,这么大的屋顶,不知哪一块是漏雨的,如果时间空闲,一般是要从头至尾翻检一遍,如果某日下雨突然漏雨了,怎么办?雨大了,光是拿个水桶、木盆接漏还不行,春天的雨,有时一下就是一夜,为了堵住漏眼,就要学会“顶瓦”,就是用棍子顶着瓦移动,漏雨处肯定是瓦与瓦之间衔接不好,有了缝隙,自然就会漏雨,去把瓦片轻轻的错动,让它们衔接好后就不漏雨了。如果是楼房,那还好说,就是拿根棍子到楼上去,近距离“顶瓦”相对容易。如果是没有楼板的堂屋、正屋,那就难度大了,拿着长长的竹竿,去顶漏雨的地方,这就是考验人的时候,能那么让两片瓦恰如其分、分毫不错的衔接在一起很不容易,如果用过了力,把瓦移动得太多,则下片瓦接着漏雨,稍不小心,就会把瓦顶破,那就形成“堂屋之水天上来”,会形成一道瀑布了,如果真是这样,人家就会笑你的手艺真差,你也就会感到很羞愧。在晴天,如果看见屋顶投射下一线光柱,那是有片瓦错动了,必须要用棍子把瓦挪动衔接好,不然雨天来了就会漏雨,在挪动瓦时,要以再看不到光柱照射下来为止。

父亲说,检屋最好是从头到尾检一次,也就是重新翻一次瓦,把破损了的瓦换掉,换上新瓦,技巧就是要让瓦与瓦之间衔接好,衔接不好,就不能形成瓦与瓦之间的交接,就会出现漏洞,雨水不能顺利的流淌,就会在中途漏掉。盖瓦是在两道椽皮(我老家峁屏叫屋角)之间,盖瓦时是从屋顶两端的边缘开始盖瓦,从屋檐处开始往上盖,瓦都是仰着放,是上片瓦压着下片瓦,一瓦扣着一瓦,在两条瓦路之间,再把瓦扑着盖,屋顶这端盖到屋中间时,就到另一端去盖,到盖到了中间了,就从上往下盖,这样就方便盖好后从房上下来。

父亲告诉我,不管学什么,只要是对人们有益的,都要认真学,那么是一件小事都不能马虎,否则就要坏事。他说,有户人家过几天要接儿媳妇了,想把屋瓦翻捡一下,把屋里面好好清扫整理一下,说了想来个“开天辟地”,说起来这是一个好事。他就去请检屋师傅,恰巧师傅病了,就叫儿子去代劳,并告诉儿子,一定要把屋检好,这位年轻人很自负地说,检一下屋算什么啊?这么简单的事,父亲,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!师傅的儿子来到主人家,哼着山歌调子,登着楼梯上到屋顶开始检屋了,动作还算利索,干劲还挺十足,他把瓦翻起来再盖瓦时,不是从檐口向上盖瓦,不是把上一片瓦压着下一片瓦,而是从上面往下盖,把下一片瓦压着上一片瓦,盖好收工,然后酒足饭饱、高高兴兴的回家了,以为今天第一次单独检屋盖瓦,完成了一个大作品。主人家接儿媳妇的那天,宾客盈门,大堂屋内摆满了筵席,新郎新娘满屋敬酒,突然,天下起了倾盆大雨,可想而知,由于屋顶的瓦盖反了,屋顶就像一把巨大的篾筛,也是倾盆大雨,满屋的酒席彻底泡汤了,宾客个个成了落汤鸡。主人知道原委后气个半死,找到那检屋的师傅家算账,师傅知情后百般的赔不是,说愿意赔偿一切损失,并把儿子骂得个狗血淋头。

父亲说,这就是做事马虎的结果,在当时传为笑谈,说某某某检屋——越捡越漏,又说:某某检屋闹笑话,盖瓦从上盖到下。

父亲说,瓦虽然不值钱,但屋顶的瓦没有一片是多余的,就是有,也是后备军。每一片瓦都有它的作用,都在保护房屋的安全,它们团结在一起,紧握在一起,风霜雨雪都不怕,只要有一片瓦没忠于职守,就破坏了这一间屋子的名誉,就说这是一间漏屋;只要有一片瓦消极怠工,就会影响到另一片瓦发挥作用。

父亲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,让我渐渐对瓦有了感情,也启迪着我在以后的日子里,不管做什么事,从事什么工作,都要专心致志、精雕细刻,千万马虎不得。我不能成为顶梁柱,我就甘心做一片瓦。

瓦若天蓬,天地之庐,俯视尘埃,仰望苍穹。瓦缝参差,俯仰相承,顶霜冒雪,捂暖遮风。瓦结构单一,但能承前启后;瓦形状简单,但能继往开来。瓦能看星移斗换,瓦能升晨晚炊烟。春秋有纪,日月经天,泥塑火烧,腾云广厦,是瓦的一生。

就是这一片片相貌平平的瓦,就是这一片片黑如柴炭的瓦,就是这一片片形状轻拱、体型弧圆的瓦,为千家万户遮风挡雨,盖起天伦之乐,盖起人间烟火。

这个世界,需要更多的手艺,你总要熟悉什么行业,你总要会一点什么,大到为国贡献,小到养家糊口。

人各有志,人各有道,世界需要许多会做事的人,需要会做芯片的,也需要会做螺丝钉的,需要会做航空母舰宇宙飞船的,也需要会做农具会做炊具的。不要因为你不会做飞机大炮,就不愿做单车童车了;也不要因为不会做满汉全席而惭愧,你会做街头小炒也很了不起。如是说:你不会杀猪,但你会穿肠;你不会画画,但你会装裱;你不会打家具,但你会出料;你不会做衣,但你会缝补;你不会做砖墙,但你会拌泥浆;你不会打豆腐,但你会点卤;你不会酿酒,但你会做曲。擒龙与捉鳖,各有各的活,三百六十行,行行出状元。

父亲捡屋的影像一直珍藏在脑海里,让我想起了人世间千千万万的家舍。我不能成为建筑师,但甘愿成为一名检漏的匠人。

我知道,检漏,是一个简单的手艺,也是一个细心的修补师。人家看不见的缺陷,他就能看见;人家不屑一顾的行当,他也做得津津有味。

人的一生,许多时候最重要的不是向往,而是回顾;许多时候最重要的不是沸腾,而是静处;许多时候最重要的不是昂扬,而是浅唱;许多时候最重要的不是奔跑,而是远眺;许多时候最重要的不是开辟,而是固守;许多时候最重要的不是装潢,而是检漏。

这个世界真的需要检漏者,真的需要修补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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