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苏


  白日的热气褪去,天空显出了一片温和的蓝色,随意地走着,看见地面的缝隙间有几株瘦小的紫苏挤挤挨挨在一起,颜色深沉,不禁摘了张叶子,靠近闻了闻,泛起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  记得搬到小区的第二年,在楼下的拐角看到了它的身影,顿时对此处添了许多好感。那一日,眼睛好似放了光,细细地找寻它们的踪迹。果然,它们隐藏在四处的灌木丛里,紫色的叶子让它们分外显眼。它们的繁殖力很强,会四处扩散,所到之处一片欣欣向荣。每找到一处,便会不自觉地笑起来。
  我摘了几张又圆又大的叶子,靠近了闻,却发现味道要清淡许多,独有的香味几乎不在了。兴许是这几棵有些不同,又换了一处,摘了两张试试,发现也是一样的,味道很淡很淡。
  心里生了疑惑,不禁想起了老家的紫苏。端午前后,路旁随处可见,有些长得密,有些长得很稀疏。田间地头也常常可见。在乡间,若是要烧菜,自家的地里还未长成,也会去别家摘了来做调料,大家习以为常。紫苏的繁殖力很强,不须几日便又会重新长出。菜里加入了紫苏,独有的气息十分浓郁。
  曾经饭桌上最常见的一道菜就是紫苏烧土豆,切成块状的土豆在油里烧出了焦香,再加点紫苏点缀,味道相得益彰。那是童年里记忆最深刻的一道菜,隔三岔五地要吃一次。外公每年都会种上不少土豆,收获后,楼上专门留一个房间存放。土豆不适合堆放,因为容易聚集热气,发生腐烂。于是,土豆铺在地板上,房间里几乎没有可下脚的地方。
  想起家里恰好有土豆,是同学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。据说这土豆用的是自家留存的种子,每年都是自己育种的。家里的长辈把土豆种在了高山上,几乎不打农药。经过一季的自然生长,土豆成熟了。个头比市场上常见的要小一些,皮的颜色也更深一些。这和小时候家里的土豆有太多的相似,不禁对这些土豆另眼相待。收到土豆的同时,还收到了一份“作业”——土豆做的菜,要将做的菜品拍照发送。同学的朋友圈已经晒了一波,天南地北的土豆风格都有,不乏创意的,也有看着高大上的红酒土豆泥。心想,既然是作业,自然是要认真对待的,需要拿出看家本领来,味道是无法评判的,至少在卖相上不可以太逊。
  我想起了小时候常吃的土豆烧紫苏,便照着记忆中的样子试试。土豆先处理好,切成块状,放入油锅中慢慢地煎熟,直至出现了黄色的焦香,再加了紫苏和盐调味。尝了尝,和小时候的味道很像,粉糯粉糯的,但紫苏的味道确实是淡的。将做好的土豆摆盘,加了一块背景布,拍了几张卖相尚可的照片完成了“作业”。只是,心里是有些遗憾的,毕竟紫苏的味道的确是有些不同的,却不知道为何。
  夏去春来,新的生长季节里,我有了个念头。紫苏的味道不同,或许是此一处的种子不同,如果用老家的种子,结果应该会是不同。如此想着,便付诸行动,从某宝上寻得一卖家,买了包紫苏的种子。查了日历,等到适合播种的时节,怀着很虔诚的心,择了一处土质看着不错的地,小心翼翼地埋下了种子。隔了一周,开始每日往播种的地方去查看,期待着发芽。然而等了一周又一周,却始终没有动静。大约一个月过去了,渐渐失望了,知道不可能等来结果的。于是把剩下的种子再找一处埋下了,每日里浇些水,想要照顾得好一些。时间是一点点过去了,依然没有出苗,望着安静的地面,心里凉意顿生。或许种子也认生了,无法在此处生长,只能放弃了。
  幸好,小区里的紫苏已经长出新叶了,我四处探看。可是,某一日,它们的厄运来了,被视为杂草拔除,丢在地上,当作废物了。原来是为了美化小区,把这些自然生长的色彩给除去,只留下一色整齐的草木,这就是城市的风景,整齐划一,没有意外。望着一棵棵紫苏在草丛里枯萎,被清除丢进了垃圾桶,突然,觉得这里变得陌生了。
  这以后的初夏里,便极少在小区里看到它们的踪影,偶尔有一两棵,怯怯地躲在草丛里。
  不久前回了趟老家,恰是紫苏生长的时节。房前的花盆里,小路旁,随处可见紫苏的踪影,有些密密地簇拥着,有些零落着。经过一花盆的周边,看见了好多棵细小的紫苏,根浅浅地长在薄薄的土里,似乎风一吹便能跑了。它们长在水泥空隙里,水流顺着向前。望着它们,心里生出了念头,想要把它们移栽到另一个城市,因为它们带着故乡的气息。
  心里有些犹豫,怕此时万一主人家出来撞上了会有些尴尬,但看花盆四周零落的这些小苗,心想主人家应该是不会介意的。朋友在一旁看着我举棋不定的样子,便觉得有趣,“怂恿”我大胆地拔了就是。有了这样的“鼓励”,拔了几棵细小的,颜色很深的,闻了闻,浓郁的香气。从边上抓了些土,将它们裹好,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带走,放进了我的行囊,带到了遥远的城市。
  回到小区,迫不及待地要安顿好它们。从家里找了个花盆,重新装了土,取出其中两棵,种进盆里。余下的两棵,到楼下寻了处泥土颜色看着肥沃的地方——桂花树根部的泥土看着很合适,便将余下的种在这里。
  种在家里的紫苏放在窗台上,让它们迎着陌生的风,感受着陌生的雨水。叶子渐渐地长开了,紫色渐渐地消散了,变得淡了,此模样有些似曾相识。心里的疑惑渐生,闻了闻,叶子上的气息也淡了,没有第一次见到它们时那么浓郁了。难道它们也是入乡随俗,此处的土种出的紫苏只能是淡淡的吗?
  桂花树下的两棵,叶子的颜色和刚来时几乎一样,个头也一样,似乎完全没有成长,与窗台上的两棵形态相去甚远。观察了几日,嫩小的叶子被虫子啃得七零八落,似乎难以存活。心里有了歉意,考虑将它们挪走了。取了花盆,装了土,挖土时还装了只蚯蚓,如此,它们该会长得更好些吧。它们再次聚在了一起,个头有差异,色泽也是不同。此后,浇水成了照顾它们的最主要的方式。渐渐地,它们越发地相似了,叶子慢慢长大,颜色渐渐地褪了去,叶子背面的紫色越来越淡,只剩下了绿色。
  望着眼前的它们,我想,只能面对现实。猜测着因为土质的不同,所以它们才会入乡随俗,散去了自身浓郁的气息,融入了这个城市。只是,我想要的却是那股熟悉浓郁的故乡的味道,在这个城市里,是注定寻而不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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