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一次踏上派河大桥,且一天一个来回地穿梭在派河之上,是在暑假的季节里。
  原来,孙子的爸爸给他报了个篮球夏令营的集训班,同学开的,在上派。我们呢,住在派河北岸的蜀山地区,距离并不是很远,却要直奔金寨南路,跨越派河大桥,才能到达目的地。
  2020,庚子年。年初,“疫情”肆虐,全国上下联动,这才打了个漂亮的歼灭战。
  岂料!进入6月,梅雨季迅速跟进。这雨,先是自南向北,将两广、两湖地区浇了个透。又扑北压南,以居高临下之势,由东北大平原起,直落山东、河南、河北。全国除了西北地区以外,江河湖泊等无一处不是汛情紧张,多个城市内涝。大面积的村镇、庄稼被淹,损失惨重。
  七月中下旬,这雨竟然在江淮之间驻足不走了。差不多半个月,没有风,没有雾,只是雨。无间隔的雨,一天紧似一天,一夜猛似一夜,漫漫倾泻着,好像忘了白云与太阳。每日每夜,睁眼闭眼,都在雨中。据说,又是一个百年不遇的雨季。天下苍生,面临着重大的考验。
  吃过早餐,收拾好行囊,领着大孙子出门了。门厅外,漫道、草坪汪汪一片浑浊之水,停车场仅在十米之遥,居然过不去了。
  出了小区,应直上翡翠大道。可是,小区出口与翡翠大道的交汇处,已然是激流汹涌的一条河了。即便车子可以通过,但谁都不敢当“急先锋”,只能轻踏油门,以最低的速度,像是接受着检阅似的,排着队,鱼贯而去。
  金寨南路,是市区进入西南片区的大动脉。双向10个车道,但也经常拥挤不堪。
  雨中,路上除了来往穿梭的车子,就是被车子搅动起来的雾。这雾很怪,虽不是特别的朦胧,却像是掺和了大量的尘埃,黑黝黝、暗沉沉,像一个大罩子似的,弥漫在整个天空。让人感觉这眼前的世界,既陌生,又害怕。
  雾中,车子又到了派河桥头。雨整盆、整盆似的从天上倾泻下来。雨丝直直,如同雨帘,直扑车子的引擎大盖、挡风玻璃。车窗外,一片苍茫,几乎什么也看不见。倒是雨刮器的工作频率,不知道提高了多少倍,左右摇摆着根本就没有了间隙。然而,挡风玻璃上的水依旧如瀑布一般狂泻着。
  扶着驾驶坐骑,正在和我聊天的大孙子开心了,说:“爷爷,你看,雨刮器疯了吧,这么快!”
  我说:“是疯了。不过,疯了的不是它,是这天哩!”
  “天?”孙子不解,说:“天怎么会疯,是雨刮器嘛!”
  车子越过派河大桥,一个右转弯,便上了青年北路。我转过头去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派河。
  还是那条古老而又年轻的派河,处在一派朦胧之中。但是,河床、河堤的轮廓清清楚楚。满满的一河东逝之水,不急不慢地撞击着桥墩和堤岸。不过,波峰距离红色的警戒标线,至少还有五十厘米的高度。肯定地说,派河的水位还不是很高,是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。
  派河,是滋养着我们长大的母亲河。派河的一切,我们是熟悉的。
  派河,发源于紫蓬山北麓的江淮分水岭地区,源头却又不是紫蓬山的水系。也就是说,派河源自广阔的沃野乡村。
  我的祖籍,在派河上游处的一个小村落。不过,从我家门前流过的小河,不叫派河,则叫梳头河,是派河上游的一条分支。梳头河,还有苦驴河、王老堰河,它们一同汇入派河,才让派河,有了跌宕起伏的底蕴,有了蜿蜒潇洒的力量。
  派河到了上派,规模就非同一般了。因为,上派是一座有着几万人的小城,与完全是乡村的上游地区,不可等同视之。在这里,派河两岸接踵相连的分布着大大小小,难以计数的工厂、企事业单位。而且,派河上还有一座桥,是钢筋混凝土造就的大桥。或许,这桥建得早,雄伟壮观,独一无二,又是古老的庐州城连接江南地区的要冲。上派人犹为自豪,称这座桥为“大洋桥”,好像这座桥是洋人造的。
  派河从上派经过,继续着悠雅的行程。十多里地吧,也有个镇子,是一个乡的所在地,叫中派。再往下去,距离巢湖还有一箭之地,又有个镇子,只不过是一个行政村的所在地,叫下派。于是,派河便有了上派、中派、下派,一河三派的历史记忆了。流过三派的派河,就这么轻轻松松,晃晃悠悠地汇入巢湖。
  巢湖兜着派河,又连接着长江。派河便不仅仅是一条河,既是一道彩练,还是一条交通线。不用说,上派还是一个内陆的“港口”。
  每天的清晨、傍晚,派河上帆起帆落,穿梭着来来往往的船只。捎来的不仅有大江南北源源不断的货物,还有五湖四海精彩纷呈的讯息,这让上派不繁荣都不行。无疑,中派、下派也成了可以停靠“小火轮”的“水码头”了。
  其实,整个派河,以及上游的梳头河等,加在一块,也就百十来里的长度,全流域基本上是在一个县境之内。
  派河在上游部分,是在乡村的田野间穿行的,没有山脉的递进,没有湖泊的增补,是属于“靠天收”的季节河。而且,河道弯曲,宽窄不一,滩多水浅。又因年久失修,很多地方堵塞严重。枯水期时,整条河几乎是干涸的,只有河床底下有些水,如同一条小溪似的。然而,到了汛期,尤其是雨水大的年头,派河就会一改其温柔、宁静的姿态。
  记忆中,每年的汛期,派河都是要发大水的。有十多年吧,一年间,派河两岸居然能淹上两三回。
  水最大的,是我在派河北岸一座工厂上班的那一年。南岸,水上到了距离“大洋桥”差不多一里地的县政府了。紧靠在岸边的一条新华街,全都淹没在了洪水之中。北岸呢,洪水漫过河堤,直扑四五里以外的肥光。波峰肆无忌惮地盖过了工厂,吞噬了村庄。就连地势较高,防汛设施很完备的化肥厂都被迫停产了。下游的中派、下派,直至巢湖沿岸,无一处幸免。
  住在上派小城中心的我,侥幸没被淹着。却想感受一下,被水淹没掉的是什么样子的一种滋味。雨还未停,约上两三个无所事事的“光头”,夹上一把小花伞,踏着一双拖鞋,跑到河边看水去了。
  “大洋桥”,以及“大洋桥”的栏杆全都没影了。有人需要往桥南桥北运东西,就放上捕鱼人的小木盆,一根绳子,一头拴着盆环,一头系在腰上,穿着内裤,光着膀子,在桥上“撑船”。可惜,技术太差,几次都将这“船”给撑翻了,惹得两岸看水的“闲人”们,笑破了肚肚皮。
  桥两头,本来只有几十米的间隔。现在呢,两岸之间的距离,至少成了好几里地的一片汪洋。浑浊的水,流速缓慢,各种漂浮物一堆堆、一片片的,在水面上晃荡着。两边的商场、民房,全部浸泡在水中。据说,被淹掉的工厂有几十家,有仓库里的物品没运出来,还有大量的机器、汽车、电器等设施……
  当然,这只是冰山一角。派河下游,以及巢湖沿岸被淹没了多少家园,多少庄稼,根本无法统计。甚至……
  20世纪80年代中期,在一个成熟红火的季节里,县委作出了一个决定:疏浚派河。
  我才到政府机关工作不久,便赶上了这么一个伟大的时刻。记得,县里专门召开了动员大会,不仅成立了领导小组,还组成一个专门的机构:派河疏浚工作团。同时,在基层组建“派河疏浚工作连”。也就是说,疏浚工作的主体力量是民兵,并实行半军事化的管理。便以此为基础,集结多方资源,形成合力,为实现三个月完成任务,打下了良好的基础。
  县直各个单位、工矿企业,也都分配了任务。只是具体的上工时间,被安排在整个工程进展的某一个点上。
  一个阳光灿烂,温暖如春的早晨,我们单位上工了。只见往日的派河,早已成为一条如同战壕似的干河道。两边的河堤,一段一段的,淤泥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露在外面的是很硬的黄土。而且,被整理成阶梯状,成为“抬土大军”上下攀登的“通途”了。
  淤泥还没有被清除掉的一处一截,正是需要增加力量的地段。
  我们的工作面,是在“大洋桥”下游不足二里的一处。站在河堤上,放眼东望,岸上红旗迎风招展,如同两道绵延不绝的彩虹,没有尽头。河谷里,岸坡上,人头攒动,像是一锅沸腾的饺子。人们,两人一组,三人一簇,互相搭配,自成单位。挥锹挖土的,舍不得站立着擦一把脸上的汗水。捋着绳索,抬着筐子的,只要筐子一满,两人如同一人似的,一弯腰,一挺身,两双眼睛会齐齐地看向一个方位——坡顶。不用谁说什么,就一个行动:前进。
  我们单位上工的有十几个人,都是清一色的中青年。年老体弱的,没有安排,看家留守。有一位女同志,五十多岁了,看起来身体不错。其实,心脏有毛病,跳动过缓,是不适宜干体力活的,自然也不在上工者之列。她说:“我在派河岸边生活了几十年,是‘河患’的重灾户。我必须上工地,能做什么就做什么,能做多少就做多少,尽一份心,完成一份责任。要不然,岂能心安!”
  她给同志们做着送水、递毛巾、收存衣物等的后勤服务工作。工地上,无论什么时候,都能见到她的身影。要么,是在河道的缓坡上穿梭。两只手里,不是水壶,就是毛巾。要么,就在河堤上,守着两个水桶,几只脸盆,一条一条毛巾的拎,有序地搁成一排。待人们用过后,再一次搓洗、拎干,成为不间断的又一道工序。
  那时,像疏浚河道这样的工程。即便土方量很大,清淤很复杂,也都是靠人工完成的。因此,人多力量大,再一次得到了显现。据说,全县几十个乡镇,无论是不是派河流域的,都有任务,都有“工作连”在“火线”上。从上派到下派,直至巢湖岸边,差不多四十里的河道,上工总人数达到了十五万之多。
  每天,从早到晚,工地上都是人声鼎沸的。一个排,一个连暂时退场了,下一个排,一个连便迅速跟进。阵地在,人在,歌在,红旗更是鲜艳夺目。
  县里的几大班子领导也都上了工地,还和我们这些普通的工作人员一样,都分配并落实了任务。
  有两天,书记、县长,就与我们在一个工作面上共同进退。书记是外地调过来的,五十岁左右,身体有点胖,干体力活不太灵便。县长是本地土著,稍年轻些,读书出身,干活似乎也不在行。你看他们,手拿着铁锹挖土,一锹下去,只能踩上半锹的深度,挖不成一锹的土,便弯腰撅屁股的穷折腾。抬土呢,杠子不知道放在肩膀中间那个最合适的位置,吃上力了,肩膀就只能斜着。更搞笑的是,腰直不起来,像个驼背的老人,一副吃力难受的样子。
  然而,无论是谁,会干会干活,来到了工地上,就是一个劳动力,是一个肩负着全县百万人民重托的民兵。大家不分彼此,能干什么样的活,就干什么样的活。轻活、重活,都是一样的仔细、认真,都不折不扣地以完成任务为目标。
  有意思的是,一个秋天,几乎没下雨,还没有多大的风。因此,派河的疏浚工程很顺利,两个多月就全线完工了。待到冬季的雨水来临时,南北两道高耸的堤坝像长城似的伸展而去。河谷幽深,河底平坦,河面开阔。河水清澈得能看到水底的太阳,货船、客船可以常年通航。旧貌换新颜了。
  最大的收益,自派河整治疏浚的那一天起,直至如今,近四十个春夏秋冬,无论是什么样的年景,有多大的雨水,再也没有遭遇过水灾。倒是因为河道的整治拓宽,城市规模的不断扩大,曾经的“大洋桥”被拆了,重建。没几年,又拆了,又重建。接着,派河上陆陆续续地建起了五六座大桥,还一座比一座漂亮,成为壮观的一道风景。
  更令人欣喜的是,国家的“引江济淮”工程,就是依据派河的线路走向。不仅河道要再一次的取直拓宽,所有的桥梁都要拆了重建。而且,桥梁工程已经进入了实施的阶段。
  改革开改,带来的不仅仅是城市面貌、人民生活的变化,派河将涅槃重生。
  我把大孙子,送到了坐落在派河南岸的一所小学校的篮球夏令营里。便在离学校的不远处,一条设有停车位的路边停下了。
  雨依旧下着,很大,很猛。熄了火的车内,窗户上渐渐地涌上了一层浓浓的雾。人坐在车内,就如同躲在一只万花筒的内核里。外面的世界,再轰轰烈烈,也都是斑驳陆离的。
  我是个甘于寂寞的人。坐在车里,有点闷,有点热。只有静下心来,发发呆,方可以安然自适。
  打开手机,关注一下汛情。这才知道,市内很多处成了泽国,一些地段的下穿道、地下车库皆遭受了没顶之灾。
  值得注意的是,古镇三河。1991年被洪水吞没过一次,造成了巨大的损失,震动了全国,也引发了全世界的关注。此时此际,包围着三河杭埠河、丰乐河、小南河的水位皆已超过警戒线,大有一触即“淹”之势。因此,三河镇的居民正在进行着有序地撤离。
  然而,长时间、大面积的雨水,导致长江水位居高不下。巢湖的水位不仅下不去,还在继续上升。巢湖周边,及其上游,自然承载着巨大的压力。派河呢?
  孙子的一节“集训课程”结束了,我接上他,驱车奔金寨南路北返。越上派河大桥时,天依旧,雨依旧。派河的水位,似乎也上升了一些。
  派河两岸,大道如城,绿荫如带。城市、村镇伫立雨中,寂静无声,像原野的稼禾,正在休养生息,正在享受着一场盛宴。
  我的脑子里,本是一片空白。然而,面对此情此景,不免想起了派河的那些年。
  
  2020年7月20日写于合肥翡翠湖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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