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民博士

农民博士,何许人也?父母称小素华,我称其为小素,他是我的夫。因其从中专读到博士都在学农,长期在田地里与农民打交道,故曰:农民博士。
  夫生在大山里,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人。儿时上学,他每天独自一人要穿过大山走过无人的森林才能到学校,所以手里经常提着木棍或弯刀防蛇、防野猪。少年时为了读书,他寄宿在大姐家中,大姐出差时给他留的饭菜吃到长霉都舍不得扔掉。在毕节农校中专毕业后,他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被保送到贵州农学院读大学,家中老父本想让他中专毕业后就参加工作以解家困,可大姐坚持说这个机会难得,让他去读,困难是暂时的。于是没有参加过高考的他直接进入了大学校园,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。大学毕业,他以优异的成绩被评为全省优秀大学毕业生,并被留到贵州农学院农学系任教。
  他留校的第二年,经同在贵州农学院当老师的老乡介绍,我与他得以相识。
  那是一个周末,我来到老乡的宿舍,与她一起包馄饨,准备等他来后就下锅煮。我们一边包,一边闲聊着家乡的趣事。正说着,敲门的声音传来。拉开门,一个皮肤较黑、剪着平头、个儿挺拔、目光羞涩的男人闯入了我的视线,他来了。凭直觉,我感到这是一个外表不怎么样但内心十分干净纯洁的男人,这就是小素给我的第一印象。
  他走后,老乡一个劲地问我感觉怎么样?我笑而不语。老乡说那么是感觉不错?我说,他给人的感觉太单纯了,相比之下自己是不是太世故了?老乡大笑着说,他是有点单纯、腼腆,书生气浓极了,你不会嫌人家不够男子汉吧!我摇头说,不会,我还怕他不能接受自己在偏远乡镇上班,况且还不知道他有什么感觉呢,今天才第一次见面。
  第二天清晨,老乡上课去了,我在她的寝室睡懒觉,八点半时桌上的电话铃声把我叫醒。我伸手抓过座机话筒:“喂,请问你找谁?”“是我,听声音你还没起床吧。到我的寝室来,我煮面条给你吃!”电话中传来的声音让我彻底清醒了,赶紧起身坐起。“哦,是你呀,不好意思,真的还没起床,我就不过来了吧!”“没关系,我等你,十分钟后我过来接你,我的寝室就在对面。”说完电话中传来“嘟嘟”的挂线声。我拿着话筒愣了一下,自己不是在做梦吧,伸手拧了一下耳朵,疼呀,是真的!我赶紧跳下床,穿衣梳头洗脸,一边收拾一边回想刚才电话中的声音,不紧不慢,温馨感人,像深秋高远蔚蓝的天空一样干净的声音!来这个世界后,除了妈妈,这是第一个叫我起床,要给我煮早餐的人,且是个男人!
  正想着,敲门的声音传来。拉开门,就是他。我不好意思地笑了,他也笑了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好像也不用说什么,我便跟着他去到了他的寝室。
  他的寝室不大,也就十来个平方米,但收拾得井井有条。二十一寸的电视机沉默着立在一张旧书桌上,桌边的凳子上是一钵生机昂然、翠绿欲滴的吊兰。一张学生宿舍里的那种上下连铺的单人铁床,上床除了一个木箱子外,就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一摞的书,下床铺着洁净的床单,被子叠得方正。床的另一面是一些锅碗瓢盆,井然有序地放在它们该放的地方。
  我正四处打量时,他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,我一尝便停不下来,觉得是自己有生也来吃到的最有味道的面条。
  吃完早餐后,他抱出相册给我看。随着手指翻开,我看到了他成长的印迹,有他的家人,有他的朋友……随着他的解说,与他一起回忆并欣赏其从一个男孩变到一个男人的过程,从一个农村的莘莘学子奋斗到留校任教的经历,数次相视莞尔一笑,他的真诚渲染着我,他仿佛在给一个相识已久的朋友诉说,我的内心多了些许笃定。
  回到乡里,我独自坐在窗前想梳理思绪,可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感觉,他真的想与我交往下去吗?怎么才与他初次相见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?是因为他打开了自己心里的那把锁了吗?……无数个为什么上下翻飞在我的脑海里。但无论怎样也驱赶不了内心渴望闻其声见其人的念头。我的心灵之树,因他虽腼腆却阳光的微笑照耀,开始发芽长叶,在向辽阔的空间伸展自由的枝干。
  接下来从周一到周四,我每天都在心里盼着他会打电话来,但是没有。直到周五中午,我都快失望了,才终于听到乡政府值班室的人叫我接电话。我从三楼下到一楼接电话的途中,是充满希望又害怕失望,忐忑中我走进值班室拿起了话筒:“喂,请问哪位?”“你好,是我。”电话里传来了我这几天一直盼望的声音。“哦,你好,……”巨大的喜悦波涛汹涌般袭上我的心头,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。“这个周末要加班吗?如果不加班,到学校来玩嘛,我带你去打乒乓球!”他诚恳地说着。“好的,我下午就来。”说着我挂了电话。值班室的乡干部轰然大笑,笑得我脸都红透了。我问他们笑什么,他们七嘴八舌道:“要去约会了,怪不得这几天春风得意的!”“带上来,我们给你把把关!”“是干什么的?小伙子帅不帅……”我不好意思地红着脸、低下头赶紧从值班室逃开了。
  不久后我借调到团区委,与他的距离缩小了,更加深了相互的了解。中途我们一起先后去见过对方的父母,基本上确定了不离不弃的关系。好像缘定三生,我们在众人的眼里是甜蜜蜜的一对,都不相信我们是经人介绍的。谁说经人介绍的男女就不会擦出爱的火花呢?
  那年的九月,他到外省另一所高校去进修,增加了与我在空间上的距离,但每天一封信未断过。国庆节虽然才几天假期,但他转了数次车,中途还有一个晚上睡在露天候车场,餐风宿露也要从另一个城市赶到我的身边与我相聚。
  那年的冬天虽很冷,但我的心却是温暖至极,因为有了他。白天工作再苦再累也不觉得,到了晚上捧着给他织的毛衣,一针一线的把对他的思念和牵挂织进去,那是一种多么甜蜜的滋味!
  他进修回来我们就去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,相识一年后的他终于成为了我的夫。我们双方父母都是农民家庭,也算是门当户对。刚参加工作的我是一个边远乡镇的小公务员,夫是一个穷教师,我们不可能住在他那十平方米的单身宿舍里,所以把家安在租的房子里,没有婚纱照,更没有钻戒。幸亏婆婆将手上仅有的三千元积蓄给我们买了一套新家具,否则结婚那天亲戚朋友们来闹洞房时,真不像是新房。那我图他啥?想当初还真是有所图,图的是他很纯朴,内心很单纯;图的是他心细,做事认真负责;图的是他脾气好,不会与我生气;图的是他是一个大学教师,一年有两个假期,以后可以多照顾孩子和老人……
  可如今看来,并不是所有的图都得逞了。儿子才生下来,他就考上了研究生,常背着儿子到学校的松林坡里背英语单词;儿子读幼儿园时他又考上了西南大学的博士,这回去得更远,一个月才回一次家。我除了上班、带娃,还要照顾年迈的公婆,那时的我心中不免委屈,经常在电话里对他大呼小叫,责怪他管不了家。他总安慰我说,快了,等他毕业回来就好了。
  是啊,他毕业回来确实有好的地方,经过前后数次搬家,我们终于买了属于自己的房,有了自己的家,还买了车。为了支持我写作,他给我买了一万多的苹果笔记本电脑,而他的联想笔记本电脑已经用了十余年了。
  可他回来后,更忙了。现在的他是某高校某学院的党委委员、教工党支部的支部书记,学科带头人。每天早出晚归,出差时几天都不归。根本就没有寒暑假,因为平时在学校忙上课,寒暑假就是他去各个烟地搞课题的佳期。哎,我可是彻底失算了。
  我们家的车买来后,除了周末接送儿子上下学,其余都是用于他出差到各地州各乡镇的烟地。车上经常放的是下田的水胶鞋、遮太阳的草帽、装烟叶标本的塑料箱子,哪里有我的位置?从春节后的育苗,到三月的整地、四月的移栽管理、五月的病虫防治、六月的打顶抹芽、七八月的采摘烘烤、九月的样品取样,再到十月的样品分析,除了在学校上课的时间,他几乎都在地里与烟农呆一起。
  尤其是今年,儿子高考,我的脚骨折,本盼望他能多点时间在家陪我们,但都是梦想。农民博士美其名曰:在决战决胜脱贫攻坚的关键之年,作为一名共产党员,必定要舍小家顾大家,只能选择“骨折+高考<脱贫攻坚”!他参与了“万名农业专家服务三农”活动,所服务的区域是贵州最大的贫困县威宁县,具体帮扶的村是石门乡的观音山社区、民主村、锅厂村。每个月他都要去威宁,每一次都要去一两周。除了给三个村的村民开展油菜、糯玉米、棒豆、天麻、烤烟等种植技术培训,还协调了二十亩优质油菜种子送给锅厂村支两委组织农户试种。此外他还帮扶了五户贫困户,自己掏钱给贫困户买米买油是常事,关键还给他们提供糯玉米和棒豆良种并开展技术指导。尤其是帮助贫困户搞天麻种植,从栽到收一条龙服务。农户收天麻时,为了帮助农户销售,从同事、朋友到家人,无一幸免地被他推销,那段时间家里有间屋子专门用来堆天麻。推销不出去的天麻,最后全被我们家的酒坛子收纳了。
  高考前,他给儿子写了一封信。儿子与我一起分享,他在信里称:“虽说父爱如山,但也许那是别人家的。在你成长的这十八年里,我攻读硕士、博士就花了八年!还有其他的科研工作、社会服务工作也要经常出差,我总感觉给你的爱太有限,陪伴你的时光太少!对你和妈妈疏于照顾,这是我最大的愧疚!”看了信我又能说什么呢?自己选择的自己承受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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