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寺

在我的家乡崇州,化成山上有这么一座庙,名叫大明寺。名为寺,却什么也没有——没有佛的塑像,没有礼佛的方丈,没有念经的和尚,没有川流不息的善男信女。唯有山门对着的长廊正上方一个鎏金的“佛”字,让人心底油然生出几分禅意。于是,寺庙的“静”便潜移默化地将禅念种植在来来往往的俗世人心田。人世间多了一处净地,少了三分嘈杂。
  记忆中的大明寺,有洒满桂花香的一截红墙,环绕着一院古朴,三分淡雅,七分幽静。墙外,就着山势起落,古柏参差,盎然挺立。这儿,春听鸟语夏闻蝉鸣,要的就是这份幽静。墙内院中,稀疏散淡着几株月桂,与世无争地自顾自生长,枝叶葳蕤。三五株银杏树夹杂其间,萌芽,抽叶,成荫。桂香散后,银杏树叶舞如蝶。桂树与银杏树彼此相守,并不落寞。它们世外高人一般恬然自得地度着春秋,静观花与叶的生死轮回,静赏天外云卷云飞。
  曾无数次循着陆游的诗香去寻访大明寺,不为邂逅插空而起的古塔,那古塔早已随历史的烟云轰然消逝在时光的长廊深处。诗的余韵里,只留一声叹息,伴一个修长的背影,踏着夕阳归去。六角古塔的风铃声,越过历史的尘烟蓦然响起,在化成山的峰峦间回响,悠长而深远。
  寻访大明寺,山门口的双楠倒是一大奇观。循着苍青的石板路拾级而上,伫立在飞檐翘角的山门前,即可感受双楠的魅力。就算是烈日炎炎的夏日,那股清凉沁心的山风,不由得让人响起“双楠当下寒”的诗意。还未进入山门,那一股寒凉的惬意,便从外表而潜入内心。及至迈过高高的门槛,一脚跨进门来,入目的就是那插入云天的苍翠。两株贞楠一左一右,枝叶相连,像为高大的山门搭起了一座绿色的凉棚。它们在风中低语着,盈盈地浅笑着,迎春雷,送冬雪,让人忍不住想起那句“在天愿做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”的生死盟约。这盟约,是俗世的。而俗世的盟约又有多少人能一生守护,又有多少年能一直如初?双楠的默默相守相依,生死与共,缠绵千年,是否更配得上这华丽的誓言。风雨里,你是否能听见它们款款地诉说着纵然天火焚烧也不离不弃?千年的风霜,千年的守望,千年的相依。许多记忆,斑驳,剥落,绿了几载青石板上的苍苔,濡湿了几多诗人的眼眸?
  我与友人相约去大明寺,正是初秋,一场雨后。走在湿漉漉的山道上,听鸟儿在山林间飞翔,心便轻灵灵地随之飞去。山林里水汽弥漫,鸟儿们婉转的歌声,也带着些水洗般湿漉漉的感觉。山上高大的树木和低矮的植物都睁着清新明丽的眸子,绿的,红的,黄的,半青半黄的,将偶尔掠过眼前的鸟影也染得五彩斑斓。走进大明寺的山门,眼前一片苍翠,那是千年不倒,雷击不死不屈的双楠!那绿,让人有些恍惚,秋耶?春耶?曾经在心底深处涌起又落潮的一丝悲秋情绪,陡然被横扫一空。
  走进寺院,面对双楠,默想它经历了雨雪风霜的千年侵袭,依然挥动着苍凉而倔强的手势,将生死的宿命紧握在自己的手里;站在遮天蔽日的双楠下,暗想它经受了电光火石的无数次戕害,依旧昂视苍穹,大写一首生命无畏的赞歌。抚摸着斑驳的树身,抚摸着历史的刻痕,竟然忘了自我,忘了红尘的琐屑。面对苍茫的时空,一切得失悲欢,皆如过眼云烟。唯有双楠对生命的那股子韧劲,对不幸遭遇的无视,对大地山川那满心满腔子的爱意,深植进骨子里,流淌在血液里。双楠荫蔽之下,大明寺的桂花茶里就多出了三分生气,大明寺的满地银杏叶就多出七分灵气。
  走进寺庙,耳畔仿佛听到浑厚低沉的撞钟声。这钟声在清晨一线曙光将明未明的时候,在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暮色四合时分,与一颗探幽寻禅的心邂逅,碰撞,共鸣。那钟声,似有若无,舒缓从容,似断非断,余音袅袅,转过几座山角亦犹在耳畔。
  我一直以为,寺庙里必定会有一位须髯皆白的方丈。他是佛的现世,佛的化身;佛是他的来生,亦或他的前世。他必定生着一双能洞悉人灵魂的眼睛。这双眼睛,能分善恶,能化恩仇,点化浪子,解人迷惑。但这双看惯世间万物的眼睛却常常微微闭合。睁眼,佛是我;闭眼,我是佛。
  我原以为,凡寺庙里必定供奉着管人间生老病死的菩萨,他们无一例外的高座莲花台,打着只有有缘人才懂的手语。他们慈眉善目望着世间的痴儿们,欲语还休。僧人们是佛的宠儿。他们青衫芒鞋,木鱼声声,低眉垂首打坐于佛前的蒲团,青灯古佛,黄卷相伴。他们诵经,抄写经书,黑白方寸间烙下佛的箴言;他们化缘,修庙,耕种,把信和善播种人间,滋养了这一方水土一方人的厚道,豁达与质朴。寺庙里应该还有络绎不绝的善男信女,神色庄重,举止娴雅,或毕恭毕敬上一炷香,或双手合十跪于一尊佛前,祈求人间风调雨顺,世人平安康泰。
  有风吹过,山间簌簌有声。那是花与寺的低语么?或者,这桂花落,本就是大明寺的心音!思绪疾驰而回。大明寺,庙还是那座庙。只是,庙里早已没有菩萨,没有和尚,没有钟声,没有穿梭来往的香客。它在化成山上,拥着山风,孑然独立。一站,就是千年。千年的岁月,双楠是它的眼,它的根,它的魂。歌,为它歌;舞,为它舞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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