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  逝去的时间已经变成了回忆。有父母的日子,那些一路走来的曾经,像是夏季里带着温暖气息风,不时出现,留下眼里的湿热和浓郁的思念。回忆就像洋葱一片一片的剥开,总有一片让你流泪。
  1963年,一连几天的暴雨袭击了我们城市,整个城市都在水中寖泡着。在城市一条街道破旧的民居里,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,“是个女孩。”伴随着接生婆的喊声,守候在院门外的奶奶长叹一声:“唉!又是个丫头片子!”
  这是娘给我讲的当年我出生时的场景。娘对我说:“你的命苦啊!那年正是发大水,又是正月十六,过年存的那点好东西都吃光了,也没得吃了!”
  而我想:娘生我时已经三十六岁了,这个年龄已是高危孕妇,当时的医疗条件很落后,娘是冒着生命危险把我生了下来的啊!在那个多子多福的年代,娘看着婶子大娘家都好几个男孩,而我们家只有哥哥一个,娘是渴望再生一个男孩。可当我啼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看着又是个女孩,娘和奶奶满心欢喜再来个男孩,可我让她们失望了。娘从此在奶奶面前,也远没有生了三个男孩的大娘受宠。
  记忆中,娘是我们的守护神,一位拥有和蔼的面容和柔情眼神的天使。自记事起,娘高大的背影就穿梭在狭小的老屋间,沾满油腻的围裙是她恒久不变的装束,一枚伤痕累累的顶针是她永不褪下的戒指。在我单纯的内心有个奇妙的信念:有娘在,生活就是美好的。
  娘长着一头的银发,由于生活的艰辛,她看着要比实际年龄大许多,娘养育了我们7个子女。在娘的眼里,我们是她播种下的六朵花,哥哥则是她种下的绿草。她每天住在“植物园”里,施肥浇水,满园的绿茵,鲜艳的花朵,都是娘的劳动成果。
  爹爹是个赶马车的,在我印象中,娘总是在熬夜等他,给他准备晚饭。爹爹每晚深夜才进门,进家门后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。他盘着腿,坐在床边,等娘给他端来茶水,先喝着茶水解渴,再吸着一根烟解乏,云雾缭绕中他打着呼噜就进入梦乡,手中的烟灰星子落在铺上全然不知,褥子上被烧了一上大窟窿。娘惊叫着把他唤醒,他懵懂中擦擦嘴边的口水,挪动一下身子,把烧毁的褥子拽出来,让娘缝补。端起碗用筷子挑动着碗里的肉菜,吃得大快朵颐,风卷残云。等我一觉醒来,眼馋地望着他贪吃的样子,心想:为什么爹爹总是这样享福呢,还得让娘伺候他吃喝,这对娘太不公平了吧?
  年幼的我不知,爹爹的这顿饭是他一天中吃得最饱的一顿饭。他赶着马车每天走南闯北,晓行夜宿,饥餐渴饮,在过去交通不便的年代,路途的辛苦不是常人能想象的。可生活和工作的压力,迫使他跟马一样不停地去拉套,让家里孩子不被饿死,一家人过上温饱日子。
  爹爹的脾气很暴躁,娘稍有伺候不到或者言语冲突,他对娘便大打出手。记得有一次,我半夜醒来,看见爹爹正在对娘施暴,娘跪在地上在苦苦求饶。那一刻,我心中充满恐惧,可又不敢出声,娘在我心目中是懦弱的,而爹爹是粗暴的。娘已经习惯了被爹爹欺负的日子。娘是传统的女人,“嫁鸡随鸡嫁狗随狗”的思想观念已经根深蒂固;她没有工作,在家里没有地位。一家九口人指着爹爹挣的那点钱养家糊口,他是家里山,高不可攀。娘的懦弱性格助长了爹爹威严,她是心甘情愿被爹爹这座山压着,任他欺负。这是年轻时代的娘性格悲哀之处。
  
  二
  可爹爹对我却很宠爱,宠爱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家里的唯一男孩哥哥。爹爹每天下班回来,在他的车把上总是插着一个鲜红的冰糖葫芦。当他进了院子,看着我在院子里玩耍,故意摇着车铃铛响一下,我看到那个冰糖葫芦,便欢呼跳跃来到他的车边,小手够向那个冰糖葫芦。几个姐姐眼巴巴地望着我,嘴里馋得流口水。有时,爹爹还会从他那盛满烟丝的口袋里,摸索出一个带着烟丝的钢镚递给我。日积月累中,手里的钢镚多了,娘给我做了个钱袋子,我把爹爹给的一分二分的钢镚都装在钱袋子里。等到年关,我的钱袋子也快盛满了。我摇晃着钱袋子,里面发出钢镚碰撞的的声音,那声音在我听来,格外悦耳,我幼小的心灵好不惬意。
  家里日子虽苦,可爹爹挣着钱,还能温饱肚子,我们姊妹不至于挨饿。爹爹有时还从马车队拿回来些喂马的饲料。如黑豆、玉米之类的粮食。那时我们吃着这些“饲料”,满院子都是羡慕的目光,我们也感叹着这些马的饲料都比我们吃的好,可怜我们家靠着供应的那点粮食根本不够吃。等到马车队有死马了,爹爹还能给我们拿回来些煮好的马肉。可惜,马肉的滋味我早已忘记。哥哥姐姐回忆说,马肉的味道很好吃,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念念不忘。
  
  三
  可这美好的记忆嘎然终止在一九七二年的某一天。那天,爹爹在医院毫无征兆地突然去世了。爹爹是被马车挤撞后,腿部落了创伤住进医院的。因为腿上的毛病,吃喝不耽误,爹爹不让娘陪他在医院,娘只好回到家中,留下爹爹一个人在医院。谁知,第二天早晨,娘领着我去给爹爹送饭时,却被医生告知:爹爹被送进了太平间。
  善良的娘从医生口中得知不幸的消息后,她连一点质疑也没有,没有去找医生去问原因,更没有找医院的麻烦,至今想起来我们姊妹都有点愤愤不平:爹爹突然死在医院,医院总该给个说法吧?可那是我们太小,娘老实,突然的噩耗让她乱了方寸,她哪里会考虑那么多呢?娘悲痛地跌跌撞撞地往家走,我在后面疾步追赶,可怎么也赶不上娘的脚步。她感到家里的山倒了,天塌了,顶梁柱没了,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!
  爹爹去世后,马车队最后按照工伤处理的后事:四姐接了爹爹班,奶奶赡养到老,娘每个月给点生活费。可这和爹爹在世时的工资收入有着天壤之别。靠着三个姐姐的微薄工资很难维持一家人的生活,家中的生活一下子陷入困境,四十多岁的娘愁白了一头的乌发。
  可娘心中纵有千般苦,万般难,也默默藏在心里,她身处逆境,却不计较,不怨愤,面对强势和张狂不自卑,不嫉妒,独立自主自强不息地带领我们在生命线上奔跑。
  当时的一位叔叔戏称娘是个老班长,她在领着一个班的孩子在人生路上冲破阻力,冲锋陷阵。
  幼小的我不再被溺爱,每天被娘指挥着跟姐姐到小河边捡过煤核。那是工厂里烧锅炉没有燃烧尽的煤块残渣,回来填进灶火里还能继续燃烧。发烫的煤核冒着热气,整车倒在小河边,立刻被一帮穷孩子团团围住,我们不管不顾地用小耙子在煤堆里拼命抢着,烫手的煤核被我们用小手捡进篮子里,等篮子满了,我们的手也被烫得肿起来老高。可我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,多捡些煤核回家,娘可以省去好多卖煤钱。
  我和娘推着小推车去粮店买供应的指标面粉,别人家的粗粮都存在粮证上不买,而我们家的粗粮细粮购置一空,到月底还不够吃;买红薯一买一大布袋,回到家里,娘怕红薯霉烂,把红薯切成红薯片晾干,备着以后再吃。
  熬饭的时候,娘把玉米面拍成饼子,和锅里的稀汤一起煮,盛饭的时候,一个碗里一个饼子带着稀汤,就是一顿饭;买不起猪肉,娘就买些猪油回家,剁些白菜帮子加上猪油,做成玉米面菜团子,这远比吃纯玉米面的窝头好吃。
  衣服是姐姐穿过妹妹接着穿,娘会把姐姐穿的衣服,在灯光下,用手一针一线缝好,再让我们穿上试试,看着大小合适了,才满意地熄灯睡觉。有件新衣服是对过年的期盼,一件新衣服会我们会激动一年。
  光阴如梭,转眼间,我到了上学的年龄。我怀着对学校的憧憬,背着娘亲手缝制的小书包上学了!开学后,因为交不起三块钱的学费,我拖着学费一直没交,老师让我回家拿学费,我在同学们异样的目光中走出教室,背后那刺耳的议论声如芒刺在背:“她爹爹死了,她是个没爹的孩子!”最后我交上去一张家庭困难证明,学校免去了我的学费,我才安稳地坐在了教室里。
  贫穷的日子如同浸泡在黄莲苦水里,张开嘴,吸进去的是苦水;闭上嘴,满口都是苦滋味。
  苦日子好熬,亲情的淡薄让人心寒。住在家族的院子里,只因我们住在大老爷的地盘盖起的房子里,处处被挤兑,冷言冷语铺天盖地向娘扑来;爷爷奶奶死后,分家产没有我们的份。生存在家族大院中,本是同根生,相煎却太急。
  生活虽苦,可我们幸运娘还在。四十出头的娘还在少妇的边缘,假如她是个自私的女人,一跺脚走了,去追求她的幸福日子了,我们这帮苦命的孩子便成了没爹没娘的流浪儿,我们也失去了温暖的家。可有娘在,家就在;有娘在,再苦的日子也是甜的。
  在上山下乡运动中,娘把唯一的哥哥和五姐和送到了农村,一下子解决了家里两口人吃饭问题。她把典当出去的房子用重金赎了回来;住了几年后,又翻盖成新房,让一家人不再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。家里的房子翻盖时,因为娘手里没有钱,便让人打好了楼根基,等到后来生活宽裕了,才把三间房子中的一小间接成小楼,弥补了她心中的遗憾,圆了她的楼房梦。事实证明,娘很有远见卓识的,她的胆略和魄力,与她懦弱的外表性格形成的巨大反差,是磨难造就娘了坚强的毅力,是贫困,让娘告别了懦弱,更加勇敢了,这对于娘来说,简直是个脱胎换骨的蜕变,是个奇迹。
  可我们知道,娘在做每项决定时,经过了多少个难眠之夜?她的心被刺疼多少次?她默默流下多少眼泪?把自己骨头肉送到农村,她要经历剜心般的痛,为了有自己的房子,她到处求人,和房主一次次交涉,受人白眼慢待,甚至恶言恶语,赎回房子,盖房子,钱从哪里来?而这些,娘从来在我们面前不说,在我们面前,总是一副安然自若的表情。让我们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平静的环境中。
  娘不说,可她那一头的白发告诉了我们。娘不讲,可她那深深的皱纹在向我们倾诉。娘的坚毅性格在我幼小的心目中播种下刚强的种子,我那时就暗下决心,等我能挣钱了,一定让娘过上好日子,让娘开开心心地生活。
  
  四
  随着岁月的流逝,姐姐们到了成家的年龄,她们一个个如侯鸟般飞走了,飞到了属于她们的巢穴,哥哥也成家立业,有了属于自己的家。娘这个班长,也送走了自己兵,身边只剩下我这个老末闺女了。“班长”也送了口气,她终于可以卸任了!
  姐姐们都走了,家里的房子宽敞了,娘又把其中的一间房子租了出去,因为临街成了市场,那间房子被做买卖的租住着,娘也开始稳收着房租,家里的生活也在走向好转。
  空荡荡的的两间房子,里外间,我睡里屋,娘睡在外屋的大床上。等五姐出嫁那一天,我晚上睡不着,半夜起来,偷偷来到外屋的娘床上,躺在娘的身边。
  看着每天为我们生活日夜操劳而早生白发的娘,看着她脸上增多的皱纹,我心在隐隐作痛。
  那天晚上,我和娘同躺在一张床上,喁喁细语说着家常话,絮絮叨叨大半夜。她一会儿给我扯扯压风的被子,一会儿为我掖掖被角,而我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,虽然我已经长大,可在娘眼里,我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。
  刚参加工作,我跑车居无定所,时间没规律,有时又回来很晚,可当娘听说我晚上不住班,不管多晚,家里的灶台边,总是有熬好的粥锅放着,等我回来后,一碗热粥娘给我盛好,放在我的面前:“趁热喝了吧?外面的饭不如家里的饭好吃,小米稀饭养人!”
  喝着娘给我熬好的粥,天南海北的饭吃着也没味了!
  如果我路上堵车回来晚了,娘总是坐在院门口的石头台阶上,院子里的灯光亮着,折射着她银光闪闪的毛发和佝偻的身影。她的目光向着我回来的方向望着。直到我走到她的身边,她才惊喜地站起来:“回来了,怎么回来这么晚,我好担心啊!”
  我免不了对她一阵埋怨:“您坐在石头上,多凉啊!小心生病。”
  娘毫不在意地说道:“不碍事的,你不回来我心里不踏实,在屋里也待不住的!”
  母爱就像春天的燕子为我衔来醉人的春光;母爱像汩汩流水,时刻滋润着我的灵魂;母爱是一曲最深情的乐谱,为我弹奏出最动人、圣洁的音韵……
  
  五
  乘务员工作虽然辛苦,可有固定工资,有出车补贴,和当时工资还很低的工薪阶层相比,已经算高收入工作了。当我第一次拿到工资和路费,抚摸着那一沓子钱,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:这是我用辛苦劳动换来的血汗钱,钱,对于我来说,太重要了!
  我想起那年因为交不起学费,被人嗤笑,被人骂是“没爹的儿!”想起我多次在娘面前,催要学费,娘那无助的目光;想去我向老师交家庭困难证明时,同学们那同情的目光;想起那年我的眼镜坏了,我不敢向娘要配眼镜的钱,偷偷从娘忘在炕上的钱包中拿了十块钱,娘至今蒙在鼓里呢!可这件事在我的心中一直是个阴影,愧疚感一直在折磨着我。我好想把我寒酸的衣服换成华丽的外衣,在别人面前风风光光地做人;我好想让我没有油水的肠胃饱餐一顿……
  可我知道,这些钱对于娘来说更重要。我想起曾经立下的誓言,把手中的工资连同工资条一起,恭恭敬敬地递到娘的手中。
  娘拿着我的工资,竟然一时间不知所措:“开这么多钱啊!”她从工资里抽出两张,“给你,去买件好衣服穿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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