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牛花

又是牵牛花盛开的季节,路旁,地边,一大从一大从的绿叶间,一朵朵像小喇叭一样的小花柔柔弱弱地开着,向路过的人们宣布它们生命的又一次绽放。
  我们称牵牛花为“喇叭花”,是因为它的花型像“喇叭”,它是我的记忆与现实的共同存在。小时候就常看着它开放。蓝色的、粉色的、白色的,或者蓝中带粉的、也或者白中带蓝的,从儿时的记忆到现在的眼中,似乎都没有改变过。
  在大人们那里,没有牵牛花,它叫打碗花。所以常叮嘱我们,不能去玩打碗花,说玩了就会把碗摔破。开始我是信的,有时悄悄去摘牵牛花的时候,心里总有些害怕。回家后端碗吃饭总是小心翼翼,生怕把碗摔碎了被大人们打手。几次之后,好像碗也没被打破,慢慢的心里也就不在意了。
  打碗花是村子里的自然存在,一茬枯了,明年另一茬会再长起来,犹如村子里的人一样,老的去了,年轻的又长起来,没什么特别的。所以村子里的人们并不把牵牛花作为花来看。没有哪一家会特意栽种,也好像没有哪一家会把它采来插在花瓶里观赏。或许是因为它太平常太普通了,平常得你不栽种也能时时看到,普通得它不开花时大家都不知道它在哪里。大家都习惯了打碗花的存在,像习惯了村子里那些人、那些事的存在一样。哪天花开了,人们看一眼,哪天枯了,却是没人关心的。没有人来关注这些花,更没人来赞美它们。也或许是村子里的人们已经把打碗花看作是自己的一部分,知道看与不看它们,它们都在那里。打碗花便成了这样一个似花非花的存在,与我们的生活如影相随。
  每到打碗花开的季节,我们都会把各色的花摘来,用一根长长的狗尾巴草穿起来,一大串一大串的,几个小孩子凑在一起,比谁穿得多,谁穿得漂亮。然后把草放在手心里,迎着太阳,两手来回搓动,漂亮的花串就在我们的手里快速旋转起来,在太阳光线的作用下,五彩斑斓,美得让人㶷目。穿花的比赛过后,那些个花串便被我们扔进了草丛里,第二天便又重复同样的事。那些各种颜色的小喇叭是柔弱的,摘下后短短一会儿后便蔫了。在一串串的花被我们扔了之后,那些地角、路边的打碗花却仍然灿烂地开着,好像都没少一朵,在整一个季节里,绚烂如初。
  村子里的人们在开着打碗花的村庄里一如既往地生活着,不时会有小孩子出生,有年轻人结婚,也有老人死去。有人死去时,村里的人们就会聚集起来,把死了的人送到山上的坟地里,埋在一堆黄土下。参加送葬的人们在从山上返回时就已经轻松如常,谈论着往事、开着玩笑。回到村口,用稻草点上一堆火,人们从火堆上跨过,说是不让山上的灵魂跟着人们进村去。亲人们悲伤一些天后也渐渐淡了,生活如常。一段时间过后,死了的人也像去年曾经开放过的打碗花一样,淡出了人们的思想。但大家都知道,打碗花去年是开放过的,秋天来到时,它们也会重新开放。毕竟,新的生命更值得期待,不是吗!
  上学后,摘花的时间少了,但我们却知道了打碗花的名字叫“牵牛花”。为什么叫“牵牛花”呢,我从来没想过。都说“牵牛花”这个名字很有诗意,名字的背后也很有故事,我却也没想过去探究,就叫它“牵牛花”了。我是不怎么在乎它的,随处可见的花,又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,是没必要去在意它的故事的。
  不仅太过普通,牵牛花还太过纤弱。它从钻出地面长成一棵植物开始,就得攀附着别的植物才能往上生长,那细细的茎弯弯绕绕地附在别的植物身上,开出花来也自然成了其它植物的装饰。那些小喇叭一样的花就更易碎了,稍稍一碰就会弄坏那个“小喇叭”,来一阵大风就会被吹得支离破碎。所以在曾经的好长一段时间,牵牛花在我的眼里都是弱不禁风、没有骨气的形象,也就不曾珍惜过它。
  上高中时一个牵牛花开的季节,教室外面的路边竟也开了一簇簇的牵牛花。一个课间,闲得没事,顺手摘了一把拿进教室,上课后又没处可放,就把它塞进了木质窗框的缝隙里。没想到,那几支藤蔓竟然一朵接着一朵地开了好几天。不记得是过了几天,有一天没见到它开放的花,就拿出来扔到了窗外的草丛里,忘记了。许多天后,偶然间竟发现窗外的草从里开着一朵蓝色的牵牛花,细细一看,是我扔掉的那几枝牵牛花的藤蔓,又开出了一朵小花。它比平时开在枝上的花要小一些,颜色却要深一些。在那些绿色的草丛中,那朵深蓝色的小花像一只幽怨的眼睛在看着我,直刺我内心深处对它有过的轻视。我震惊了,在我眼里曾经那么柔弱无骨的牵牛花,竟然有着这么强的生命力。
  好多年以后,那朵蓝色的小花似乎一直开在眼前。从那一年以后,我再没去摘过那些喇叭状的花朵。工作后,接触了太多的人,各种各样的,有的贵如牡丹,有的傲如霜菊,有的清如幽兰,有的直如青竹,还有的,竟像那路边随处开放着的牵牛花,太普通,太弱势,引不起人们的关注,但却顽强地生长着,努力地绽放着。
  十多年前曾经见过一位农村的妇女,粗糙的手相互握着站在我的面前。长期在建筑工地干活晒出的脸有些黑,跟发际线和脖子形成对比强烈的两种颜色。她是来求助的,她的丈夫从高处摔下伤了脊椎,动弹不得,两个孩子还在上学。丈夫的身体需要钱来康复,一家人要吃要喝,她一个人实在应付不了了。她没有说太多的话,只告诉我她的现状,问我能不能帮帮她。我给她送了一千块钱,在那时可以维持她家两个月的基本生活。已经不记得是我送的还是让别人送的,之后她便从我的记忆里淡出了。后来有人告诉我说她是一个农民作家,一直坚持写作。她写些什么呢,我一直没细看。
  前不久我到一个机关去开会,进大门时听到有人喊“杨老师,你过来开会吗?”往四周看了下,没人,确定是在叫我了。再回头,才看到一个清洁工模样的女人匆匆从门卫室里跑了出来。“还记得我吗,以前你帮助我的,好久没见你了”,她见到我似乎很高兴。接着用最快的语气告诉我:“我现在做两份工,早上我到这里来打扫卫生,下午我就到医院去做杂务,大姑娘已经工作了,小姑娘也上大学了。”我的脑子里快速地搜索着她的信息,问她:“还写作吗?”“写的,写着一个戏剧的剧本”,她的回答又让我吃了一惊。因为赶时间,匆匆跟她问候了一下就分开了,没细问她在写什么内容。
  事后跟熟人聊天,问起她的事,说她确实不容易。没有她的电话,就让熟人转告她,有合适的作品可以发到我主编的刊物,这边的稿费要高一些。过了些天熟人回复,说她写不了我这边需要的文章,让我不要为她费心,她很好。跟朋友聊起她,朋友笑了,说:“好多年前你不是写过一首诗叫《无根的牵牛花》吗,我当时以为你在写她呢。”以前确实写过这么一首诗,但当时写了什么,现在我早已不记得了,是写她吗?我不确定。也可能是写那年被我扔出窗外的那几枝藤蔓和那朵幽蓝的花吧。
  走在路上,又看到路边那一簇簇正在盛开的牵牛花,粉色生春,白色无暇,蓝色忧郁。我停下脚步,寻一根狗尾巴草来,又穿起一枝花串,举在眼前,让它迎着太阳旋转。我想起一句诗:“你见或者不见我,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”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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