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岁(虚岁)那年,到了腊月廿七,糕师傅还没来。奶奶念叨着:明天要谢年了,糕师傅怎么还没有来?过年做糕点,是年节习俗。这印糕,谢年祭祀,送礼宴客,真的少不了,自然也丰富了匮乏时期的零食。听奶奶说,糕师傅来我们这儿做糕,已经十来年了。有时候月半刚过就过来了,最迟也不会迟于廿七。“糕师傅看来不会来了,我等会去借印糕板,晚上自己做做看。”吃过午饭,奶奶有念叨起来,话音刚落,墙外大门口就有人喊叫,挑着担进来。担子两头挂着鳗鲞、黄鱼鲞之类鱼干,把被子和工具箱压裹在里着。凝目一看,正是糕师傅,细长的身子,白白的脸,有点凹进的眼眶闪着有神的眼光。“正在念着你,今年怎么才来啊”奶奶急忙迎糕师傅进屋。
  有人说,师傅姓高,也有说姓郜,那时“郜”不认识。不管他哪个姓,他做糕饼,我们就称他糕师傅,正好和他的姓同音。
  糕师傅很自若地把他的东西放到我家后堂,那是我家的客房,也是他晚上睡的房间。他很快到灶间忙起来。我家灶间有50多平方,闲置空间还很大。他边整理干净方桌做案桌,边解释说:“十八就出来,船上碰到了里岙的老顾,硬拉我去了里岙,正是祭灶前,那里几个岙人拉着我做了好几天,油枣、麻枣,印糕、祭灶果都做。正想过来,不想老顾在红山岛的舅家,过年儿子结婚,特地驾船把我接了过去做糕饼,岛上人听说,争着要我做糕。这不,今天上午才匆匆完成,吃好早昼饭,他们驾船把我送过来。”奶奶忙说,正好正好。即刻把装着早已磨好的米粉的锡瓶、盛着松花粉的提桶放到方桌边的圆桌上。
  糕师傅换上干净的布外套,从工具箱拿来印糕板,长、圆擂棍,竹壳、削刀、刷子、小铁筛等工具,在桌上排放好,就洗净擦好手,用刷子把桌子反复刷干净。他把锡瓶炒米粉倒一些在小铁筛中筛。炒米粉养着特有的悠香,飘在空气中。这米粉是用粳米加了点糯米炒熟磨成。磨时,奶奶一点一点往磨口添炒米,磨出的粉很细。糕师傅的筛子筛眼更细,被他一过筛,四五斤米粉,竟然筛出一小碗粗粉。
  母亲已经在灶膛生火。糕师傅到灶前,打开奶奶放在灶头装红糖的玻璃瓶,计量把黄糖放到锅中,黄糖熔化了他边加水边搅拌,把糖水有点浆状,盛出来即与筛过的米粉拌和。他的手比米粉还白。他揉和着,动作忽然加快,那堆米粉拌成似结非结,说散不散时,他将提桶里从山上采来的松花粉米倒在一边,就拿起印糕板在桌上一拍,在松花粉中一压,然后就装上拌和好的米粉,把印糕板上的花孔填得满满实实,擂棍在桌上一顿,就压在印糕板上用力碾压四五下,擂棍一放,削刀在糕板上一刮,然后在糕板一头轻轻敲了几下,将糕板一复,一提,圆的、方的、心形、“8”字形的,上面印着花、鸟及福、寿等美丽图案的五块白而泛黄的印糕排列在桌上了。他双手起起落落,连贯迅捷,有点优雅的感觉,更奇妙的是那些动作发出的声音,像大黄鱼汛时,岛斗大街上艺人打的快板那样轻重有度,缓急相应,节奏清晰,富有乐感,好像年节快乐自如奔来的欢呼。我的眼睛和耳朵就被牢牢锁住在桌上的花样里。
  奶奶把方桌上做好的印糕拿到旁边的团匾上时,顺手给我一块。双唇含住那块印糕,结实硬朗,而牙齿一咬,却是松脆柔软。甜甜的细腻的感觉在唾沫的拌和中越来越有味道,这是年节的味道。这印糕要保存长久,还有一道工序,那就是把糕放在铁丝网架上,到火缸上用炭火烘烤,这样印糕就会结硬,牙齿轻轻咬住,感到结实,稍用点力,就咬下一小块,酥脆有味,又是一种味道。早些年烘烤都是糕师傅操作,比较花时间,后来糕师傅指导,奶奶也学会了。奶奶说等空点再烘烤。团匾上印糕渐渐多起来,一层层上叠,一排排增多,好像一个新小区的房舍造起来。
  哥哥、姐姐尝了块印糕都去找伙伴玩了,只有我沉醉在方桌边,呆呆地看糕师傅做糕。糕师傅见了,手不停息不停地对奶奶说:“小时候,我家每年年底也请师傅做糕饼,我也这样醉心看着,慢慢竟然萌发了当糕饼师傅的念头。糕饼师傅总会带来甜美的味道,而这糕又有美好希望的寄托。到长大些,违背了父亲要我学医的安排,私自跑去学做糕饼谋生了。看来做医生地位高,人们很需要,但我还是认为做糕饼更能给人们美好的享受。”原来他是岛城城郊一大户乡绅的公子小哥,竟在这年底下到小岛乡村,为众人的年节美好劳作。他说:“做糕时,有快乐感,看到主人家幸福的样子,更是快乐。主人家过年有了美好的物品,我有收入,给工钱,给鱼货,我也丰收,更是快乐幸福。印糕印糕,应在人人高兴,应在年年高啊。”他话的意思,现代说法称“双赢”,那他的行为,现在称为“便民服务”吧。
  邻舍听说糕师傅来了,都来探望。还没做的几家,请求糕师傅挤出时间给他们做。糕师傅问了一下,大都在三斤以下,只有小亮家是三斤以上的。糕师傅跟奶奶商量,三斤以下的照旧来我家做,晚上开夜工;第二清早上小亮家做,做好就乘船回家过年。奶奶自然满口答应。爷爷高兴地说:“过年就是要热热闹闹,这等好事,欢欣事,何乐不为!”马上去找出汽油灯,加好油打好气。
  晚饭,糕师傅只喝了一杯酒,吃好饭,在阶沿走动一会,就开工。爷爷点起汽油灯,汽油灯发着呲呲的声,照得灶房像白天。做糕的邻舍先后来我家,屋里人气旺旺,笑声也多了。糕师傅一家一家地给做。筛粉、制糖水、拌粉,擂糕、刮粉、敲板,覆糕,程序紧凑,动作轻捷,发出轻轻敲击的乐声,在夜空中似乎更加清越动人,把年节的欢快散发更远……
  有一邻家说,家里两斤米胖,想做米胖糖。糕师傅说,拿来,“多一份糕点,多一份欢乐”。转头请奶奶也做一点冻米糖。于是灶又生起火来,红光在灶后闪闪,奶奶炒了点糯米。做好各家印糕,他来到灶前,先是熬糖,白砂糖在热的作用下,渐渐消融,渐渐又浓郁,到了可以抽丝时,放进炒米,在锅中搅拌均匀,就拿到擦了点油的方桌上,趁热用板压实压平,等冷了凝固了,用刀切成方形长条。冬米糖成了,酥脆香甜,又是一种口味。
  第二天清早,爷爷刚送好年,糕师傅就已经去小亮家了。
  10点不到就完成了。他把担子跳出来放在阶沿,从工具箱拿出一个两孔小糕板给奶奶,说明年也许来不了了,于是说着年节祝福的话,挑着担子,去赶船了。
  后一年,糕师傅真的没来。奶奶等到廿七,不见糕师傅来,就用糕师傅送的印糕板做印糕,虽然没有高师傅做的样子好,味道好,但做糕时的高兴和喜乐依然。
  后来听人说,糕师傅进了合作社,做了大师傅。再没见过他。倒是那块印糕板,一直用到被作为“四旧”烧掉,因上面有“福”“禄”字图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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