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有小孩跑过,手上拎着一瓶酒,他跑得太快,酒瓶脱手而出,摔在地上,酒泼了一地,酒香也溢了一地。孩子没了酒,坐在地上哭。他的妈妈听到了他的哭声,跑过来拉起他,浑身上下看了看,没有受伤,就带着孩子回去了。
  我在街边上看着,恍然间,这一幕真熟悉,像极了童年的我。
  小时候,爷爷爱喝酒,每次喝得不多,但一定要有。夏天的傍晚,他从地里回来,脱下褂子去井边,吊上一桶水,将全身上下搓上一遍,心满意足地打个冷颤,就赤着上身坐在饭桌前,等奶奶照旧将两碗苦瓜端上桌来。爷爷不急着吃饭,而是从里屋拿出一个酒瓶子,满上一小盅,吃一口苦瓜,抿一小口酒,眯着眼睛吞下去,似乎在吃无上的美味。
  后来,日子慢慢好了,爷爷的下酒菜变成了一小叠花生米。他去村头的供销社,花一块钱,买一袋剥好的花生米,让奶奶将它们用油爆了,撒上一点盐,就是爷爷的下酒菜。日子更好一点时候,下酒菜又变了。每逢过节,爷爷就要去镇上的卤肉里,切上一斤猪耳朵,用一个塑料袋装好,提在手上,晃晃悠悠地往家走。遇到熟人,总要打开袋子,让人瞧瞧。遇上馋鬼,就会伸出两根手指头,捏上一块,吃掉,咂咂嘴,说“好吃”,手指头又伸进袋子里去捏,如此捏上三四回,爷爷定要将袋口收紧,喃喃地说:“没有了,没有了。”
  瓶里的酒喝完了,爷爷就会差使我去给他买酒。
  村东头的刘小根,就是卖酒的。刘小根家的大门总是敞开着,隔得好远,都能闻到一股子酒香。他家有一个曲尺形的柜台,比我人都高。他终日站在柜台后,手里拿一块抹块,不停地抹着柜台。当我得了差使,就会左手攥着五毛钱,右手提着酒瓶子,蹦蹦跳跳跑到他家,惦着脚递上钱和瓶子,告诉他:“打四毛酒,你要找我一毛钱,我爷爷说的。”
  刘小根接过钱和瓶子。将瓶盖拧开,把一个漏斗安在瓶口上,再用一个有着长长的柄的铜勺子,从酒缸里舀上一勺,装进酒瓶子里,递给我,还有找回来的一毛钱。
  我拿了酒,并不急着回家,而是去了旁边的供销社,用那一毛钱,换上五块糖后才会回家。
  家里的大人总是差使着孩子们去买东西。照例,剩下的零钱都是归孩子们的。但也有抠巴的大人,只是驱使孩子,并不给他们一点甜头。我的邻居小丽子的爷爷就是这样一个人。
  小丽子的爷爷和我爷爷年纪差不多,也很爱喝酒。我爷爷只每天只喝一小盅,小丽子的爷爷要喝半碗,他总是在醉醺醺的时候,把小丽子叫过来:“去,打一块钱酒。”
  小丽子并不会真的买一块钱酒,而是只买九毛,剩下的一毛钱,小丽子就用来买零嘴。
  可小丽子的爷爷是个老酒鬼,他分得清一块钱和九毛钱的酒在瓶子里的位置是不一样。因此,经常会骂小丽子。久而久之,小丽子就学乖了,她依旧给她爷爷打九毛钱酒。回家的路上,经过一个小水塘时,她见四下无人,就将瓶盖拧开,装一点水进去。
  酒拿回来后,小丽子的爷爷细细地检查一番,发现确实是那么多,拧开瓶子就喝,喝完,总会骂几句:“刘小根这个兔崽子,越来越黑心了,酒都淡出鸟味了。”
  当我更大一点时候,不但可以帮爷爷买酒,也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了。母亲就让我去买镇上东西了。
  有一次,外公来我家里做客。母亲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暗红色的包,仔细地将包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张暂新的五块钱,递给我:“去胡屠夫家买四块钱五毛钱肉,剩下的钱归你。”
  胡屠夫的家在镇上。上下两层的砖瓦房子,上面住人,经常看见他老婆站在楼上晒被子。一楼是铺面。他家的肉是搬到马路边上卖的,两根比胡屠夫腰都粗的树,做成一个叉子,一边放一个,上面放一根圆木,用铁钩钩起一块块肉,就放在路边上。人们来买肉,看中了哪块,就叫胡屠夫切。说要一斤,胡屠夫拿起刀子,随手一切,也不要用秤称,就是一斤。如果客人不相信,旁边有秤,可以自己去称,一定是一斤。
  那时候,大家喜欢读金庸的武侠小说,听说书里有个大侠,叫“胡一刀”。应着胡屠夫这手艺,好事之人,就给胡屠夫取了外号叫“胡一刀”。
  我紧紧地攥着那五块钱,就往镇上走去。从我家到镇上,有一条长长的土路,走到路的尽头,就到了镇上。我一边走,一边看着道路两旁的风景。那时已经农历四月份,天气已经回暖。道路两边的油菜,全开花了,许多蜜蜂在上面飞来飞去,很是热闹。走过了油菜地,就是一片白菜地。白菜已经抽了嫩芯。这种芯可以吃。将它们摘了,剥了皮,直接咬,嫩嫩脆脆,特别爽口。我看了一下周围,没有一个人,我便悄悄地潜入到白菜地里,像一条菜青虫一样,开始啃那些菜芯。原本我想着只吃几根的,可是吃起兴来,怎么都停不下嘴了。
  突然我听见一阵叫骂声,抬头一看,一个中年妇女举着一根扁担,远远地朝我奔过来,吓得我一激灵,拔腿就跑。跑出好远,还听见那女人咒骂声。
  我一路跑到胡屠夫的肉铺前,他正在给旁边的人称肉。到我时,我说要一斤。他用刀切了一块肉,用报纸包好递给我。我赶紧去拿钱,结果发现那五块钱不见了,肯定是刚才,掉那白菜地了。
  我的心“咯咚”一沉,额上马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。我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,除了几片草叶,什么都没有。
  我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,旁边的人知道了我的遭遇,帮着四处寻找,马路上空空荡荡,连片树叶都没有,哪里有钱?
  “小孩,别哭了,哭得烦人。你先把肉拿回去吧。”胡屠夫说。
  “我不回去,我妈会打死我。”我抽抽噎噎地说。
  “这肉先赊你了,等你有钱了,再来还给我。”
  我呆呆地盯着胡屠夫,只见他一脸嫌弃,像赶苍蝇一样赶我走。
  我拿了那块肉,如蒙大赦一般回去了。
  为了还钱,那一年,我到处去捡玻璃瓶,牙膏皮,破凉鞋,攒在一起,卖给收破烂的老头。这些东西,有时候能卖一分钱,有时候能卖五分钱。过了端午,又是中秋,到春节前,我终于存够了五块钱。我抓着那把毛票,一阵风一样跑到胡屠夫的摊位前,把那堆钱递给他。他抓住放进胸前的包里,随手递了一块猪肺给我:“不错,小孩子有志气,送你了。”
  许多年过去了,我一直记得这些旧事,从而也发现,世上的人形形色色,其实也就两种:一种是对小孩子好的,一种是对小孩子不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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